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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評論

黎安國教授:應對人口老化的經驗﹕日本銀髮市場發展的背後

社會發展 – 特約評論      2013/03/28

日本關西學院大學政策研究學院 黎安國教授( 黎教授同時亦是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榮譽教授及聯合國大學高等研究所客座教授。)

前言﹕日本與香港共同面對老齡化社會的挑戰

根據聯合國發表的2013年人類發展指數,日本排名全球第十位,是入選亞洲國家和地區中排名最高,香港與冰島並列第十三位,中國內地則排名第101。人類發展指數其中一個量度指標,是一國或一地的人口死亡率及人口平均壽命。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數字,全球的平均人口年齡為68歲,而日本人口的平均年齡為83歲,當中女性已是連續26年名列世界第一,達86.39歲(其次為香港85.9歲和法國84.8歲);男性方面,日本男性平均壽命則達79.64歲,僅次於香港(80.0歲)、瑞士(79.8歲)和以色列(79.7歲)。但與此同時,日本的出生率長期維持低水平(最新的出生率為1.39)。在年輕人口補充不足下,日本人口早呈高齡化的現象。2012年,日本65歲或以上的人口佔其人口總比例約為23.9%,預計有關比率仍會持續上升。

香港人口的發展趨勢與日本可謂十分相近。正如上文提到,香港人均壽命之長是位於世界前列,但同時香港的出生率,若不計算單非家庭及雙非家庭兒童,則較日本為低。按2011年的人口普查數據推算,到2041年,香港65歲或以上的人口,將佔整體人口的30%。坊間的主流論述認為,人口老化所帶來的挑戰甚至是「危機」,是社會及政府當務之急。在人口結構及發展趨勢如此相近下,日本在應對人口老化所得的經驗對香港有甚麼啟示?

日本的銀髮市場:社會經濟的例外主義?

即使我們經常到日本旅遊,且又身處這資訊交流發達的年代,但香港人所認知的,並不是真實和全面的日本!

以新自由經濟學角度及公共財政狀況比較,香港與日本有著頗大的分別。前者擁抱市場的力度為其長期贏得「全球最自由經濟體系」的銜頭;公共財政狀況,包括坐擁極龐大的外匯儲備和公共財政盈餘亦令世界著目。反觀日本,在新自由經濟派眼中,她並不算是功能經濟體,該國自1990年代泡沫經濟爆破後,一直處於一浪接一浪的低潮,過去三十年僅有些微的經濟增長(國內生產總值1-2%)。公共財政方面,日本長期背負巨額的國債,在2012年,該國國債為國內生產總值200%。在2012-13年度政府的財政預算中,當中30%支出是用於支付國債的利息,有超過30%的收入要用作債務融資。

既然日本在新自由經濟和公共財政方面皆處於弱勢(以香港政府及主流論述的「成功」作為衡量的標準),我們為什麼要研究這個受到國債融資問題困擾的國家之老齡化現象?本文嘗試以日本社會的市場活動,尤其是「銀髮市場」的發展,以「社會化」(部份去商品化)市場的條件中相互矛盾的動力,分析其對老齡化的日本社會所發揮的作用。事實上,銀髮族消費的變異是很大的(有時甚至是零散),市場規模狹小(供應商與顧客的關係差不多是一對一或是一對幾),單從市場的規模或其營業額及收益等單向層面,是難以理解的。日本的「銀髮市場」背後的社會化力量發揮的社會功能,協助解決部份日本高齡化社會帶來的挑戰,是純粹新自由主義視角難以理解的。

自明治維新(1868年以後)和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獨特的發展進程成為了老齡化社會經濟和制訂政策的助力。當中強調局內人與局外人的社會保障系統,形成新的性別分工模式,區分成職場支薪族和家庭主婦,並與職業福利模式結合。與其他東亞國家超級現代化所驅使的老齡化相比,日本則採取封閉式人口政策,以計劃好的政策在過去四十年延緩老齡化過程,包括設置全民退休保障計劃、全民健康保

險、長期護理保險等,這些均是香港所沒有。這些政策,支援著銀髮市場的發展,讓日本社會在老齡化過程中慢慢過渡。勞動力供應的封閉性也是日本特有的現象之一,以外籍傭工為例,日本只有少於2000名外傭從事個人照顧及護理行業,這與香港(約280,000人)、臺灣(約180,000人)和新加坡(約170,000人)在規模上是不能相比。因此照顧家庭的重責,通常落在家庭的女性成員(例如媳婦)身上,女性婚後大多會離開職場,以全心全意的照顧家庭,亦進一步強化性別分工。

銀髮族消費四個範疇的社會化經濟系統

在了解上述的背景後,筆者觀察到在日本這老齡化社會中,與銀髮族消費有關的社會經濟活動,有四個互相連結而又有明顯分野的範疇:

  • 在退休早期或是準備退休階段,退休金加上閒暇時間讓他們可以試驗新的生活。
  • 由政策推動、按實際需要供給的產品和服務。
  • 經濟支柱重投家庭生活及退休夫婦的社區參與。
  • 為老年或善終進行的社會文化的儀式。

退休金和退休後的閒暇時間創造的新生活

對於大部份受薪族而言,退休金和退休後閒暇時間彷如一份大禮,他們及其配偶終於可以享樂一下。各商家也瞄準了這些閒暇時間和退休金,推出各式各樣的新穎刺激的消費體驗,或是創造新產品和服務去把握每個商機。

事實上銀髮市場中最顯現的部份就是新一浪消費主義和其產生的誘惑,其目標是一群長期為了成就社會公益而被日本式嚴謹的工作和家庭理念所束縛的受薪族(和其妻子)。例如:市場為各銀髮年齡組別提供的林林總總的折扣和優惠,吸引他們消費。綠色消費、非市場化的另類互惠消費等,都是銀髮市場的一部份,亦重新建設社區鄰里關係及網絡。

由政策推動、按實際需要供給的產品和服務

長久以來,日本的公營和私營機構都抱著積極參與的態度來看待老齡化社會。企業、政府組織和公共組織欣然接納這群老齡人口,主動推出照顧長者實際生活需要的新產品和服務。在特別成立或是新興的供應鏈網路中,也出現由政策帶動的社會化銀髮族市場,主要圍繞傳統和日常生活消費,如鋪迭榻榻米用的輔助工具和可移動的風呂浴設備。一些並無區分客群年齡的企業(如部份鐵路公司),也利用自己鐵路網路上和物流支援上的優勢,根據已有客群發展長期護理的看護服務。因為有了正面、穩定而且支持充足的政策環境,愈來愈多的供應

商應運而生。

「銀髮採購」對於維持銀髮市場極為重要:公共和私人空間升級成為通用設計,營造無障礙環境。這些提議經整合後正式成為政策(規例、法律和服務守則),然後實際措施、貨品和服務得到開發和供應。在政策框架和社會創新的有機動力下,產品和服務素質亦得到提升。

在銀髮採購制度下,擴展護理服務和產品是提供更佳消費選擇的手段。長期護理保險中公共和社會護理部份,促進了有關產品和服務供應方面的動力。因此在老齡化社會中,擴大供給的兩個最主要因素是對於提供新產品和服務的長期的政策方針和社會共識(因為通常在營運初期和中期都會有財政虧損)。就成熟的市場運作而言,專為長者而設的產品和服務其演化過程是會按照新構思和市場對創新意念的反應來作穩定發展。

重投家庭及社區生活

相比起其他銀髮消費範疇,這部份是最具爭議和最不明確的。家庭支柱於幾十年來一直缺席家庭事務,一旦他們回歸家庭,便成為了很多家庭主婦頭痛的根源。他們在退休早期因誤會和衝突難以融入正常家庭退休生活,外出娛樂消費以慢慢過渡便變得普遍。他們在外活動比在家中輕鬆,像在受雇時在外工作一樣。一些男士更會參與活動小組,重投自己所屬的圈子,繼續遠離已經缺席幾十年的家庭。

刺激社區活動參與率是社會共識:日本其中一個活化老齡人口的政策建議就是促進長者積極參與社區活動,如「銀髮人力資源運動」(シルバー人材センター;http://www.zsjc.or.jp/),其目的是招募一百萬名會員投入社區層面的勞動市場,同時推動社區發展。為此日本的市政府踴躍為他們提供公共空間,促使他們以其技能擔當兼職工作。

有多餘時間和資源是重投社區生活的基本條件。在日本,團體活動(特別是自助式和互助式)幾乎都是自資和自負盈虧的,市政府(地區)的支援主要是提供空間(場地)和方法(在大型節慶中宣傳和活動推廣)。1995年1月17日阪神淡路大震後,非政府組織(日本稱為非牟利組織)持續蓬勃發展,非牟利組織的運動更有勢頭,得到更多的認可和更具影響力 非牟利組織與一眾社區組織成為日本人重投社會的試驗計劃的主辦地點。

總括來說,退休人士著重非牟利,不追求最大利潤,只重視參與社區和商務活動;原因是他們的健康和護理需要,已經有了退休金和全民保險的保障,這是香港所欠缺的。在日本,全因為有了這批老齡的新血,使得在自助式和互助式的社區運動中,一些非主流的社區生活試驗計劃蓬勃起來,如時間銀行和社區交換交易系統,促進了兩代人之間的互動。這些老齡人口參與社區活動在多方面鞏固了社會的基礎,令民眾對退休金制度和全民健康(包括長期護理)保險體制感到安心認同。也許這些銀髮族消費帶來的社會經濟好處 著眼追求更大的公眾利益,是被主流的新自由經濟論所低估。

資本主義下的善終社會文化儀式經濟變異

社會禮儀大體來說是人類社會的功能性延續,尤其是在社會家庭系統中注入生命力和加強適應力。在所有禮儀中,殮葬和祭祀祖先的儀式,不論是在認知和實體上都連繫了兩代間的傳承。與日本其他的儀式相比,善終儀式是最為重要和最被重視的(以社會價值和金錢的角度來看),亦顯示出從銀髮市場至黑髮市場當中的複雜性。

與老齡業務相關的最重要市場就是所謂的「黑髮市場」,即殯儀及善終業務(因佛教徒對壽命長短和永生的理念)。在日本,尊重和重視死者是社會的規範,伴隨著很多儀式,發展成為工業化的殯儀業和相關的信仰活動。儘管市場競爭激烈,舉行這些儀式仍然費用高昂,每項儀式都收費,包括下葬後的祭禮、往後數十年的祭祀香火,或由寺院僧侶為死者更改名諱的費用等。

善終過程顯示了日本整體銀髮消費與黑髮消費當中的關連。當中有兩股互相競爭的力量,去塑造銀髮市場(以商界的認知)的發展路向。一股是來自社會經濟動力及其所衍生的社會安全動力,另一股是保障商業和財政收益的爭奪勢力。

在此筆者提出一個問題﹕殯儀費用是否銀髮市場業務和財務邏輯的一部份?若是,應怎樣為其定價?為此,我們面對的挑戰顯而易見,就是如何克服社會文化道德、習慣和風俗等的社會經濟變異,讓老齡中、老齡人口、以及逝者都能享受更好的生活。

與顧客的結構性關係及營商的社會文化

跟香港稍為類同的是,日本企業有預防措施去達致零投訴或零瑕疵;和彌補錯誤的大量措施。但日本與香港的分別之一,在於其商業關係比財政關係更為社會化,這現象是從地區性的中小企經營理念而來,並藉此衍生出根深柢固的、高強度顧客關係,而不單只是顧客關係管理。在小商戶因為高租金逐漸消失的香港,這是難以想象的事。

高強度顧客關係下,產品和服務大部份被供應商作結構性包裝和週期性推出。不管經濟好壞,商對商(B2B)和商對客(B2C)關係都是結構性連結,並長期關係密切。勞動過程在日本則一直以社團主義為主,雖然近年逐漸傾向「自由市場」模式,但職業良好依舊是勝於一切的衡量標準。

上述種種提供了空間,進化成仔細和精密的供應方式去應付由公民、大眾及市場推動的銀髮族消費,再配合現有公共和機構贊助體制,按老人的需要去採購健康護理產品和服務,奠定了1950年代的倖存老人的銀髮族消費現象,惟此種銀髮族消費現象會否延伸至未來的一代(1970年代)則仍是未知之數。

總結﹕銀髮市場帶動社會經濟仍是未知之數

明顯地從外界角度來看,日本的銀髮市場依然是可喜,並以商業主導的世界觀來看待這活力充沛的日本「銀髮市場」 從灰髮(老齡化中)、銀髮、金髮(富裕的年長消費者),以至黑髮(殮葬和與家庭相關的宗教儀式)市場,都無容置疑地抓緊營商機會。例如一本臺灣商業雜誌曾引用日經的資料指出,全賴長者的財富累積和擁有更多的空餘時間,現在以及未來的銀髮市場會持續蓬勃。不過,筆者認為,這群老齡人口,究竟是可以帶動日本衰退的經濟,還是製造另一個經濟泡沫,現在還不能下定論,因為不同的實證研究有不同的結果。不過,日本的「銀髮市場」,相比起新自由經濟和企業融資角度所描繪的,背後更為社會化,並發揮一定的社會功能,以協助解決部份日本高齡化社會所帶來的挑戰。

 

節錄於社聯政策報第十四期:201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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